张玉峰/我们村的“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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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3期|

我们村的“飞地”
文/ 张玉峰
阿拉斯加是美国最大的一块飞地,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块飞地。阿拉斯加原是俄国的殖民地。1867年冬,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不毛之地”——阿拉斯加易手,星条旗插在了阿拉斯加。我们村上也有一块飞地,但是她不叫阿拉斯加,她的名字叫凤凰山。
我们尧张村号称礼泉县的白菜心,位于泔河以北的平原上,土地肥沃、旱涝保收。我们村有数千亩良田,在北部山区还拥有一座凤凰山。尧张村属赵镇管辖,凤凰山则处于昭陵镇腹地,所以说,凤凰山就成了我们尧张村的飞地。那么,我们怎么能跨乡隔镇,在几十里以外还拥有这么一大块飞地呢?据【旧唐书】记载:唐太宗在九嵕山上营建昭陵时,即诏令“功臣密戚”、“德业佐时”者陪葬,所以文武群臣皆以陪葬为荣。与唐昭陵主峰近在咫尺的凤凰山就是唐太宗赐与大臣魏征的陵墓。贞观十七年(643年),一代谏臣魏征薨亡,时年64岁。魏征死后就埋在凤凰山。按说,依山为陵的都是皇室嫡亲,群臣之中唯有魏征一人卧榻凤凰山、独享其荣。其他文武群臣的陪葬墓不叫陵,叫冢。并且都在山下的平原上起土堆成。凤凰山是一块风水宝地,她在诸多山头之中最具神灵之气,据说从这里飞出的金凤凰一飞亮凤楼,再飞五凤山,最后飞到凤翔府。留下了一连串美丽的传说。到了今天,凤凰山更是唐昭陵景区一道靓丽的风景。她既是魏征的陵址,也是我们尧张村的飞地。正是因为有了凤凰山这块飞地,我们尧张村的历史就充满了传奇色彩。到了我这一辈,已经是尧都张家的第十九代传人了。要理顺我们村的来龙去脉,得从几百年前说起。据《张氏族谱》记载,张氏先祖于明朝初期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迁至今礼泉县裴寨乡的东康村。
到了明嘉靖年间,战乱加上自然灾害,居住在东康村的老祖先,也就是尧张人的一世祖张和甫担挑儿女出外逃荒,行至泔河北岸的上寨村临时落脚,老世祖看中了上寨河坡是泔河北岸通往县城的交通要道,遂决定暂住在大路边的破窑洞里,卖水为生。苦熬多年以后,我们老世祖还在上寨村北的文家岭购置了薄田十亩。明末清初的时候,老祖先发现上寨村的土地瘠薄,不利于生存发展,又了解到尧都村的土地肥沃,是块宝地,随即举家迁往。此前的尧都村,已经是高、少、吕、马、杨、周、刘、聶、闫、王等姓氏组成的大村,我们张家人客居尧都村后,艰苦创业,发奋图强,不到百年就促成了飞跃式的发展,购置了尧都村以东大片的沃土良田。这方座落在尧都村中轴线以东的半壁河山,占据了尧都村最好的天时、地利。凉马山和凤凰山的肥水富善了我们张家十几代人。方圆百里相传民谣:凉马上粪、尧都插囤,说的就是我们村。民国十八年,关中连年大旱,庄稼几乎绝收,陕甘两省饿殍遍野,路断人稀。但我村还有收成,基本上没有陌殇之人。天时地利加人和,我们张家人的日子风生水起,蒸蒸日上。定居尧都村以来,张门的族人们协同发展,互帮互助,到解放后农村定成份,我们村没有富农,沒有地主,但是没有赤贫,所有定为贫农成份的家庭都拥有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一路走来虽然顺风顺水,但是也有不尽人意之时。清朝末年,政府腐败,盗匪四起,民不聊生,人们饱受战乱和匪患之苦,为了防御不测,很多人都在自已的家里打了地窨子(相当于地道),但还是不能起到十分安全的作用,有的人就临时进山避难。就在这个时期,我们村上有一户人家背井离乡,拖家带口来到了凤凰山,打窑洞、开荒地。虽然交通闭塞,生活艰辛,但是却远离了战乱之苦。为安全计,此后的几十年间,我们村还有几户人家也步其后尘,先后迁到了凤凰山定居,一个小小的移民村形成了。山里的生活虽然清苦,倒也悠闲自在。移居凤凰山的几户人家开垦荒地,广种薄收。他们还做起了替人牧羊的营生。这种替人牧羊的形式很特别:放羊的人不用买羊,山外的人买了羊送到凤凰山这个天然牧场,由这里的专人来放牧。小羊长成了大羊,大羊再产小羊,有的人买了一只羊送到山里,几年后有可能变成三只、五只或许更多。羊繁育的再多,所有权都是买羊人的,人们把这种托人牧羊的形式叫作“捎羊”。放羊的人一年到头除了落下一圈羊粪以外,每年春季剪下的羊毛,就成了放羊人的劳动报酬。
捎羊这种双赢的模式一直延续到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我小时候也跟着爷爷去凤凰山捎过羊。记得那一年我正读小学五年级,时间是1965年夏收之前的一个周末。爷爷说,过两天就忙了,把咱家的羊捎到群里去吧,还说要我一同前去,我听了高兴的一晩上都沒睡好觉。第二天早早地吃了饭,布袋里背了几个馍,连拉带吆喝,爷孙二人赶着三只羊就上山了。顺着老沟畔的大道一直朝北,过了菜头村就是上坡路了。我拉着羊一路小跑顺路上山,和爷爷拉开了距离,半道上忽然窜出来几个半大小伙子拦住了我,他们几个嚷嚷着:“站住!上过山么?” 我说没上过。他们又说:“哈哈,一看你就没上过山,懂不懂规矩!第一次上山要给嘴里含一个羊粪豆儿(羊粪蛋),不然的话不准过去!”我站在路中间正在纳闷儿:这是那门子的规矩。爷爷赶了上来,一甩鞭子,几个哈怂一溜烟地跑了。爬上了白草坡就算是进山了。人和羊都没有闲着,人边走边摘着吃毛杏(野生山杏),羊边跑边吃野草。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在路边的青石坡上看到了仙人掌。说是仙人掌,其实就是青石坡上看起来有几个深深陷下去的脚印,最深的有十公分左右,往前的脚印越来越浅。这些青石上的脚印就像是人光着脚丫在河边的青泥滩上踩过的痕迹,很是神奇。这样的奇特景观,凡是去过凤凰山的人都会见到,因为当时要去凤凰山,这条羊肠小道是必经之路。有人说这是神仙由此经过踩出来的脚印,所以就有了“仙人掌”的传说。坐在仙人掌旁边休息了片刻后,一路下坡到了沟底,对面就是马鞍山,沟底下有一眼清泉,清澈见底,走到这里,肚子已经咕咕叫了。我和爷爷便在水泉旁边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喝着清凉的泉水,疲劳顿觉消失。羊也喝了一饱泉水,然后顺沟而上,再往北走,转了几个大弯子,快到正午了,看到了东北方向的半山坡上有个平台,还有几棵大杏树,爷爷说:到了。时间刚好,放羊人正赶着羊群收工回家,七八十只绵羊鱼贯而入进了羊圈。这时我才发现,放羊的人也是一位老人,和爷爷年龄差不多,我叫他三爷(来的路上爷爷已经教过我了)。三爷的年龄六十开外,仪容清癯,身姿挺拔,一把黑胡须如瀑墨飘在胸前,还真有些仙风道骨的神采。三爷招呼爷爷坐了,然后把我们的三只羊打量了一番,摆了摆手,示意我把羊赶进羊圈。我家的羊刚一进羊圈,十来只羊就围了上来,它们的态度很友好,轻轻地挤来挤去,相互依偎着,亲昵的气氛非常浓厚,那只最高大的头羊昂起头嗷嗷地叫了几声,好像是代表它的团队欢迎新朋友的到来。这个羊圈是一孔窑洞,我在里面转了一圈,刚进去觉得有点暗,过了一会儿就觉得亮堂了。这个窑洞很大,宽约六七米,深度看起来有二十多米,七八十只羊放在这里,只占了窑门边小小的一块地方。把羊圈安排在这样的环境里,冬暖夏凉,羊真的享了福了,又安全又舒服。
听三爷说放羊是两大晌,早上起来上山,正午时分回来吃饭,下午再出去到天黑才能回来。羊在山坡上吃着鲜嫩的青草,在沟底下喝着甘甜的泉水,个个都长得膘肥体壮,毛色发亮。怪不得山外边的人都乐意把羊捎在这里生长繁育,三爷也有了就业的机会,真是一种两全其美的双赢模式。我正在窑洞(羊圈)里转悠,三爷喊我了:“来、来、来!” 只见三爷身子超前一跃,飞起一只脚重重地在杏树上踹了一下,树上的杏子落下来二三十个。三爷的动作洒脱干练,挽了一下他的黑粗布腰带,耸了耸肩膀说:快吃、快吃!用脚踹树落下来的杏才熟透了,吃起来最甜。我高兴的又蹦又跳,连忙谢过三爷,赶紧拾了一个杏尝了一下,皮又薄、水又大,果然香甜可口,我真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杏,一个字:爽!三爷笑嘻嘻地看着我说:人都说桃饱杏伤人,梅李树下抬死人。意思是说桃可以放开肚皮吃,但是杏不能吃的太饱,饱了会损伤肠胃,梅李坚决不能多吃,吃多了对人身体伤害最大。但是熟透了的杏子可以放开肚皮吃,不会有事的。两位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各自抄起了自己的烟锅装起了旱烟。三爷的烟锅杆杆特别长,足足有一米多,只见三爷装好了烟锅,把擦着火的火柴棍插进烟煱里,两只手托起长长的烟锅向前伸去,然后才把烟锅嘴子含进口中深深地吸了起来。我想不通,为什么烟锅杆杆要弄这么长呢,真是自找不方便么。两位老人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侃侃而谈。我在场院里一边拾着吃杏子,一边欣赏着二位爷爷的谈天说地。三爷说:顺着凤凰山下这道沟往上走五六里就是峪南村。峪南村的沟洼里有个峪池泉,泉水顺沟而下,水量不大,除了非常干旱的时候以外,这股细流常年不断,人们把这道沟叫作水沟。峪池泉的细流潺潺而下,到了马鞍山,马鞍山下的沟岔里也有一股山泉,叫水泉沟。两股泉水会合在一起就成了一条小河,河水顺沟向南,眼看着就要流出山口,水流却突然消失了。人们都说这个出山口把河水装起来了。所以这个山口边的村子就叫作装河村。装河、装河,叫着叫着就演变成现在的庄河村了。三爷接着说:同是一条沟,山里边的这一段叫水沟,出了山后叫做老沟,老沟一直通到我们尧张村,天一下雨,山上的洪水就夹带着沃土和羊粪顺流而下,灌溉着我村的大片良田。虽然爷爷对这一带的地形也很熟悉,三爷还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们家背靠的这座山就是凤凰山,凤凰山的南坡上是魏征墓,再往南是马鞍山,马鞍山的南坡下就是魏陵村。解放以后土地改革搞初级社时,昭陵乡上的干部动员我们加入魏陵村的初级社,我们几家人坚决不同意,因为我们的根在尧都村。直到后来成立了高级社,大家才陆续迁回了尧都村老家,现在山上只剩下一两户人了,并且都是孤独老人。解放以前我们统称尧都村,解放后我们张家独立建制,称尧都张家大队,简称尧张大队,也叫尧张村。
二位老人还聊起了移居在凤凰山的几户人家对尧张村的特殊贡献。自清末民初以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凤凰山的北坡下和南坡下地势平坦,有利于大块梯田的基本建设。住在凤凰山上的乡亲们在北坡湾里平整出来的土地有四十多亩,南坡下的平整土地有二十多亩,加上西坡下的零散土地,能够种粮食的土地面积达七八十亩。虽然是广种薄收,但是隔上三两年成上一年,就有了一定的粮食储备。这种粮食储备遇到灾年就发挥了重要作用。一九二九年关中大旱遭灾,我们村就有很多人上了凤凰山渡饥荒。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村里很多村民还会到山上借粮。关键时刻见真情,凤凰山养活了尧张村的移民,也接济了生活在山下的乡邻。两位老人家兴致勃勃,一个天南地北,一个说东道西,聊着聊着,三爷家的午饭已经做好了。三爷招呼我爷孙俩吃饭,我们说吃过馍了。爷爷挡不住,三爷硬是给我的馍袋子里摘了很多杏,告别三爷,便下山回家。其实三爷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迁回到尧张村入了社了,但还是留恋山上的一切。他原来在山上一直放羊,对羊群产生了浓厚的感情,和羊群有了不解之缘。再者,当时生产队的老人到了六十岁原则上就退休了,下地劳动也是采取自愿。所以,他带着老伴儿又上了凤凰山,重操旧业、招兵买马、继续放羊。三爷的人缘好,放羊也是行家,说是行家,其实就是他特别爱羊,对每只羊都能细心呵护,大家都信得过他。三爷的“部队”发展很快,时间不长,羊群的数量达到近百只,三爷又当上“连长”了。我们村的五六户人家在清朝末年以逃难的形式移居凤凰山,经过近百年的苦苦守业,解放以后在人民公社成立的前夕迁回尧张村老家。他们走的时候两手空空,回来的时候满载而归。他们把凤凰山以貌似入股的方式加入了我们村的高级生产合作社。凤凰山虽然没有背回来,但是把所有权拿回来了!受苦受难的同胞族亲们,你们受苦了。你们给咱赚下了宝仓库,你们给咱守住了金银山!生活在尧都滩上的家人们感激你们。到了上世纪的九十年代,我们村移居凤凰山的最后一位村民:九十多岁的老奶奶(张文中的母亲)去世。她老人家生前离不开这山里头的安乐窝,去世以后也长眠在凤凰山坡。至此,凤凰山下的这个小山村彻底不见了炊烟。
2000年,国家推行了退耕还林政策。我们村发动了几百人的劳动大军上山集体作业,植树造林,年复一年,补栽补种。如今的凤凰山已经是松柏苍翠,绿深似海。今年开春山花烂漫的时候,我驱车上山,又一次登上了唐昭陵主峰。望着沟对岸雾气缭绕的凤凰山,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我们村那几家人住过的窑洞,那几棵高大的杏树依然矗立在那半山腰的场院中。我又想起了三爷,想起了那年捎羊时吃杏的情景,不由人咽了几口唾沫,嘴里还能感受到那让人难以忘怀的香甜美味。此时此刻,我站在高高的山顶上,俯瞰千里沃野,阅历百年沧桑。噢……….,我们的“阿拉斯加”,我们的凤凰山! 写于庚子年四月
作者简介
张玉峰,网名嵕山石。。赵中初七0级,咸阳市礼泉县赵镇尧都张家村人。文学爱好者。
《壮美昭陵》由作者签名,每本快递包邮55元。需者请加微信:15592138725谢谢。
编辑︱董志振 审稿︱洪建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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