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大楼,武汉昙花一现的京城梦

武汉民国建筑寻访录之二:南洋大楼
本期出镜嘉宾:高婷(香学讲师)
当年一听陈友仁的英文,受了感动,就参加了汉口的革命政府,充任外交部的秘书,做了四个月,弃政治而去,因为他说,他“体会出来自己是个草食动物,而不是肉食动物,自己善于治己,而不善于治人。”他曾经写过:“对我自己而言,顺乎本性,就是身在天堂。”
——林语堂《人生不过如此》
本期图片由武汉民国摄影“立中堂”义务拍摄
走在中山大道上,从前进二路到前进五路这一段的街衢已经翻修一新,破旧的临街小铺和凌乱的各色招牌拆除干净,所有建筑的临街立面痛快地洗了一把脸,站在道旁树间四处张望,这段武汉最美丽大方的街道,终于从多年的历史尘埃里挣脱出来,巧笑嫣然明珠皓齿地站在人面前,洋气又大方,不由得人精神大长!
紧挨着民众乐园的一座大楼,是每个武汉烟客的朝圣地,从偌大的玻璃橱窗朝里面看去,一个个玻璃柜台里供奉着中国最好的香烟之一——黄鹤楼。走到这里,犹如烟花女子走近了LV和普拉达的专卖店,两眼顿时闪出灼灼的光彩!
我也是烟民,但我今天所来,不是为玻璃柜里那一包包装豪华精美的烟草而来,而是要去二楼上看一段历史,一段很多武汉人想起了就会伤心叹息的历史!
本期所有照片摄于汉口南洋大楼
宁为十日天子,不做百世诸侯。对一座城市来说,成为一国的都城,乃是最大的历史荣耀!在湖北,很多城市都曾享受过这短暂的荣耀,比如做过吴国都城的鄂州,做过梁朝首都的江陵,武汉也在近现代史上昙花一现地经历了一回这样的荣耀,但昙花毕竟是昙花,它天生就不耐时光的久住!
武汉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是从我眼前这座大楼里诞生的。大江旁武昌汉口隔水而立,汉江又把不同命运各自抛洒给汉口与汉阳,三座城市各自有各自的肌理和脉络,然而就在1926年,一纸命令从这座大楼里面发出,三镇合一,变成武汉,并且有了一个更牛气的行政称谓——“京畿区”,京畿是什么意思,天子国都及其周边区域,武汉好运天降,在此刻成了中国的新首都!
北伐的成功,南方革命军气如长虹,不到两年就扫荡了南方十二个省,还从英国人手中强行收回了九江和汉口租界,从辛亥革命以来就折腾个没完的民国,在这一刻突然身强力壮,露出了脸上的酡颜,很多中国人相信,从鸦片战争以来不断下沉的国运,就要彻底翻篇了!
南方的革命党人纷纷从广东启程,奔赴汉口新都,各个部院挑选好了各自的办公场地,中央政府则相中了这座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大楼,作为指挥中国的中枢。组成政府的国共两党要员,在苏俄顾问的指导下,在这里召开了一次成功又团结的“国民党二届三中全会”,旧朝即将覆灭,新朝定鼎已成,胜利者就要开始排排坐分果果,把写二十四史的墨笔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准备续写新的本纪列传了!
所有的要员们会毕,都集中到屋顶花园照了一张合影,大家几乎都露出满脸喜色,只有第二排右二立着的一个梳着分头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一点开国建侯的喜悦感也没有笑,一股不祥感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眼前衮衮诸公,各自心怀鬼胎,这新朝气象不过是短暂的的幻象罢了!
中国政治最凶险的时代不是烽火乱世,而是政权初定分配胜利果实的时候,从汉初刘邦除去异姓诸侯王到明太祖朱元璋大杀功臣,没有哪一个朝代逃出过这条历史规律!共患难的国共两党,能够接下来共富贵吗,这个中年人熟读史书,心中已经了然他的党和他个人的命运!
革命最大的怪病,就是会吞噬它亲自抚养的儿女。果然,不到一年,从上海与南京开始,江南地区的国民党派系对共产党磨刀相向,血泊从沿海蔓延到内地,南京和武汉终于合流,武汉的国民党中央撕下了合作的面具,大力驱赶和屠杀共产党,中国历史再一次沉陷进血腥和内战中!
城市的命运也在这一刻重新转向,定鼎不久的新都武汉被抛弃,中央大员们纷纷东迁南京,中国的政治钟摆,摆向了紫金山和玄武湖边的那座历史旧都,历史纪元没有在武汉刷新,而是在金陵城按照民国十六年的旧轨迹继续运行!
那个在南洋大楼屋顶花园合影时满面哀愁满心惆怅的中年男子,此时也脱去了长衫,隐姓埋名向江西罗霄山的烟障深处走去,在那里他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兵马,开始了他的复仇计划,二十二年后,他即将把那些背信弃义的历史狂徒强加给他的不公命运通通翻过来!
本期图片由武汉民国摄影“立中堂”义务拍摄1926年的武汉是一场酸涩的错误!被历史戏弄,被革命辜负,巍巍国都宏大设计,最后成了一场镜花水月,血泊散尽,伤痕还在,走近南洋大楼,门旁还挂着一块“武汉国民政府旧址”的标牌,历历行人毫无表情地从旁边经过,浑不知这座楼,曾经让他们的爷爷那辈人悲辛交加、载浮载沉。但这就是历史的真相。
历史是什么?历史就像一张不断刮干净重写的羊皮纸,不同的朝代的记录不断被刮干净重新被修改,修改的次数多了,人们就不会再在意这张羊皮纸了!
南洋大楼就是这样一张羊皮纸,京华之梦一场烟云,革命者同室操戈的记录被书写,然后又被刮去,重新被新的胜利者书写,后来的人就完全忘了,这张纸上记录过什么!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有幸相逢,就从此遗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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